嫂嫂

    □四川广安  代若冰  69岁

    在我们家里，管大嫂叫。

    嫂嫂是五岁时来到我们家的。她的父亲被抓壮丁后杳无音信，孤儿寡母，生活无着落，母亲便把前来要饭的嫂嫂收留下来，做了大哥的童养媳。

    我的母亲也是苦命人，父亲去世那年，我最小的弟弟还在襁褓里。家里顶梁柱走了，大哥大嫂成了母亲的左膀右臂。

    大哥隔三岔五外出烧砖瓦，二哥学木匠，我们这个家挣工分的主力是嫂嫂。尽管嫂嫂拼命干活儿，但挣的工分还是比别的人家少许多。秋收后，别人家可以分得十二三担谷子，我们家只能分得七八担。有时还没等到过年，粮食就吃光了，只好到处去借。

    我读四年级时的一天，母亲去二孃家借粮食。晚上弟弟饿得直哭，嫂嫂一会儿掏掏这个坛坛，一会儿摸摸那个罐罐，都空空如也。她从堂屋踱进灶屋，又从灶屋踱进堂屋，后来打开大门，立在院坝里发呆。

    母亲借到粮食了吗？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？嫂嫂对我说：“山凹，你去哄弟弟睡吧，我去接妈妈。”

    可嫂嫂并没有去接母亲，她摸黑去屋后的地里偷刨了几根红苕，被守夜人抓住了。守夜人喊来队长，队长收缴了红苕不说，还连夜召集社员开会，让嫂嫂作检讨。会上，嫂嫂低着头，咬紧嘴唇，始终没开腔。

    嫂嫂并不是爱贪便宜的人。举例为证，第二年春上，她把分得的二十斤苞谷背回家来，复秤发现多了1斤，连忙把多出的苞谷送回保管室，交给了队长。

    改革开放后，大哥开了打米加工厂，还开了个小卖部，嫂嫂的日子芝麻开花——节节高。人至耄耋，她还能种瓜种菜，喂鸡养鸭，赶场买卖。

    2020年冬天，嫂嫂去世了。在那个靠苞谷救济的年辰，她把多出的1斤苞谷退还给队里，是不是想给偷红苕的行为“赎罪”呢？没有人知道。我只记得母亲生前说过，嫂嫂勤劳、善良、忠厚、老实，是个好媳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