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2025年5月26日 星期一
- 社长:赵宝泉 总编辑:周钢
老灶间记
2025年5月26日
□江苏南通 陶建明 70岁 故乡的河北岸,两栋农家屋舍如泛黄书页里的标点,静静伫立在时光深处。其中那栋坐西朝东的黑瓦房,曾是我童年的整个星空,如今化作记忆长河里永恒的航标。 这是一栋青砖黛瓦的建筑。碎青砖垒砌的山墙泛着温润的包浆,石灰粉刷的三角檐头在晨光暮色中光泽流转,檐角残存的半截陶制滴水兽,总让我疑心是某座古寺的遗存。两间房舍如太极图中的阴阳双鱼,相生相依:北屋摆着榫卯松动的柏木床,南屋飘着袅袅炊烟,一堵土坯墙分隔着人间烟火与休憩安眠,在柴火哔剥声中达成微妙的和谐。 最令人称道的是那匠心独运的“虎山门”。东门迎朝霞,西窗纳晚风,南门漏蝉鸣,北牖透竹影。盛夏时节,穿堂风掠过粗布衣衫,裹挟着柴灰与米香,将少年的酣梦吹得清凉通透。桑木方桌上的煤油灯晕开三重光影:母亲的银针在补丁间穿梭,奶奶的纺车在角落里嗡鸣,我们的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游走。 这栋凝结着父母心血的建筑,每一片瓦都浸着运河的水汽。父亲常说,当年运砖的船总在夜半涨潮时启程,母亲挺着孕肚,举着火把在岸边引航。当三月的杏花雨渗入新砌的墙根,父母相视而笑的画面,成为我记忆里最早的春日图景。 后来梁上燕子筑巢时,我们这些雏鸟开始陆续离巢。母亲总在黄昏倚着南山门眺望,夕阳将她的银发镀成金红,却照不亮眼中渐浓的落寞。 2003年深秋,我最后一次抚摸龟裂的灶台。积尘覆盖的锅盖上,儿时用粉笔涂鸦的歪斜太阳隐约可见。拆迁队的重锤落下,飞扬的尘土中仿佛飘出晨读的《三字经》,溢出除夕夜的腊肉香,回荡着爷爷故事里的铁马金戈。 今年清明重返故里,老灶间旧址上油菜花正盛。透过汹涌的金黄花浪,我仍能看见那黑瓦房如搁浅的乌篷船,停泊在记忆的岸边。所谓乡愁,大约就是灵魂深处永远亮着的那盏煤油灯,温柔地照亮归途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