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象丛生的书法大赛

    百度文库《10000中国普通人名大全》的“最忙五人组”，出现在数个书法大赛的获奖名单中。一时间，引来公众对书法圈的关注。

    笔舟墨海，风骨为帆。然而，近期出现的各类书法比赛中，却屡屡传出杂音，其中，有宣称高额奖金与“透明评审”的赛事竟在直播镜头下篡改评分；也有某些比赛的获奖名单与网络文档中的“人名大全”高度重合……这些看似荒诞的个案，并非孤立的丑闻，折射出了当下书法领域在资本涌入、功利盛行与监管缺失交织下的乱象。（摘编自《北京晚报》、澎湃新闻）

    评审舞弊与资本的喧嚣

    前不久在安徽举办的第二届“中国书法大厦杯”书法大奖赛引发了不少争议。一开始，主办方声称赛事“透明、公平、公正”，总奖金超过600万元、单项特等奖奖金高达50万元，吸引了书法界内外关注。之后，组委会宣布采用网络直播的方式，实时公开评委现场打分与评议的全过程。然而赛后，有网民提供线索举报，在草书组的评审中，有评委私自与其他评委串联拉票，更有直接证据表明，原始的纸质打分表上，多名评委涂改分数。

    组委会经复查确认了以上行为。最终，50万元特等奖获得者的奖项被取消，主办方声称不再邀请涉事评委参与未来评审，但对于舞弊评委和受益作品的具体信息公告却语焉不详，仅以“个别评委”“某作品”模糊带过。

    “中国书法大厦杯”大赛始于2019年，其背后的创办人李士杰有着煤炭行业的商界经历，资金雄厚，曾任安徽省书协主席。当时第一届大赛的颁奖现场获奖者面前，是码放整齐、堆积如山的百元现钞。当时这也被舆论批评为“土豪风扑面”“大卖场”般的粗鄙。媒体曾批评其将书法艺术“异化”，“江湖气”重，是以资本对书法家情怀进行“直接碾压”。创办“中国书法大厦”并运作高额奖金赛事也曾被业内专家公开质疑动机，并认为金钱秀看似是重奖艺术，实则更像是一场资本的“示威”与个人影响力的高调宣示。

    虚假的获奖名单

    近年来，一些地方书法家协会主办的书法赛事暴露了不少问题，如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前不久主办的“灵桥杯”浙江省第二届隶书大展便是一例。一幅入展作品《骞翮拥褐五言联》不仅内容，连落款文字都与他人已发表作品高度雷同，最终被认定为抄袭，作者入展资格被取消，并三年内禁赛。浙江省书协“零容忍”的处理态度值得肯定，但事件也暴露出地方赛事在评审专业性、作品查重机制上的普遍缺失。

    当省级专业展览尚且有此漏洞时，那些冠以地方书协“指导”“支持”之名的商业赛事，其混乱程度更是让人触目惊心，一些私人书法培训机构也堂而皇之地举办各种书法比赛，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愕然的低级与敷衍。最近，一项由私人书法教培机构主办的福建省第四届“行墨堂杯”青少年现场书画大赛，宣称由省级书法家协会等单位支持，其硬笔幼儿组的金奖和银奖名单中，多个人名及其排列顺序，与早在2019年就上传至百度文库的一份名为《一万个名字》的文档完全吻合。例如，金奖名单中从第二名开始的“杨怡伶、林亚蓉、李家伟、陈皓茜、杨郁婷”，正是《一万个名字》开头的五个名字。

    面对质疑，主办方行墨堂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解释是，因幼儿组参赛人数少，为鼓励参与，要求工作人员联系教学点推荐未参赛的学员评奖。但一位工作人员为图方便，直接从网上搜索生成了虚假名单。公司已对其进行了调岗、扣罚等处理。

    据调查，类似“借用”网络人名库充数的情况并非个例。首届“华夏杯”全国书法大赛也被曝出获奖名单系网上复制粘贴，其主办方甚至声称“合伙人已跑路”。

    参赛作品被网上销售

    在很多书法展赛的征稿启事中，都有一句话：“所有作品一律不退，主办方对作品拥有所有权，在刊登、印刷、出版过程中，不再另付稿酬。凡投稿均视为认同以上各项条款，并遵守以上规定，大赛组委会拥有最终解释权。”

    “据我的参赛经验，省赛及以下级别的展赛，作品集是没有出版书号的，都是内部发行。国展的作品集，有些是有出版书号的。”叶小舟（笔名）说，商业展赛的作品集，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赚钱，而是主办方推广自己的方式。他紧接着话锋一转：“商业展赛把参赛作品收集起来，有其他的变现渠道。我为什么知道呢？因为我看到过网店把我的参赛作品挂出来销售。”

    叶小舟通过自己授权的网店代售作品，但这一幅送到某大赛的作品他并没有挂上授权网店，“很多比赛都不退稿，所以主办方能拿到不少书法家的作品”。

    叶小舟现在也是书法老师，同时是省级和国家级书法协会会员，用他自己的话说“该拿的证已经都拿到了”。他对参赛已经没有多少热情。“现在书法比赛鱼龙混杂，很多看起来有专业背景，但实际很难判断，所以我几乎不再参赛。说严重点，大部分展赛都在变质。”叶小舟叹了口气，颇为无奈。

    整治需要系统性的正本清源

    这些林林总总的比赛乱象，无论是高端的“技术性作弊”，还是低端的“机械化敷衍”，其根源都指向当下书法艺术生态所面临的功利化侵蚀与圈子化问题。一些机构举办比赛的目的也逐渐异化，通过收取报名费、工本费、强制订阅报刊或购买作品集等方式牟利，将赛事变成了生意。另一方面，正如有评论所指出的，某些评审中通行的可能不是公开的制度，而是私下的“招呼”，“圈内人”与“自己人”互相提携，共享赛事红利，导致真正有才华而无门路的书法爱好者被边缘化。此外，从“书法大厦杯”事件看，即便有直播和纪律承诺，对评审过程的实质性、全过程监督依然缺位。对于大量民间私营或商业机构举办的赛事，更是缺乏有效的备案、监督和惩戒机制。

    有资深评论家表示，整治书法比赛乱象，绝非一朝一夕之功，也非单一方所能为，可能更需要一场行业内外联手的、系统性的 “正本清源”，“首先强化外部监管，扎紧制度篱笆。文化、教育、市场监管等部门应建立联动机制，对面向社会举办的，尤其是涉及收费和高额奖金的艺术赛事实行备案管理或资质认证”。

    对于赛事主办方而言，核心是建立“不能腐”的刚性制度，推广评审过程全程录像存档备查，而不仅仅是直播“表演”；将评委的评审记录纳入其学术信誉档案；对于行业协会与权威机构，应主动承担起引领与规范的责任、对严重失范赛事及责任人进行行业通报等方式，树立标杆，厘清边界。更重要的是，协会自身主办的赛事必须成为公平公正的楷模。

    “书法比赛不能本末倒置，不是资本炒作或营利，其终极目的，应该是发现人才、激励创作、引领风尚、传承文化。任何背离这一初衷，沦为利益输送、商业炒作或敷衍了事的比赛，都是对书法艺术的伤害。”一位参与中国书坛中青年“百强榜”的学术观察委员会委员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