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的接纳

    寒风卷着碎雪扑面，出门前我围上女儿新买的羊绒围巾，绵软的料子贴着脖颈，一股暖意瞬间从肩头漫到心底。这是女儿上个月特意买来的，她说料子轻薄不扎人，正合我这畏寒的老毛病。换作从前，我定要絮絮叨叨责备她乱花钱，可这一次，我笑着接过围巾，连声夸赞颜色和质地都衬我的年纪。

    这份改变的缘由，说起来竟只是旁人一句无心的闲话。那天在学校门口，女儿同学的妈妈拉住我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：“你女儿前几天还跟我闺女叹气呢，说每次给你买点小东西、发个红包，你总不肯要。她觉得自己对你的那份心意，好像有点多余。”

    “多余”两个字，像两枚细针，猝然刺入我心口。我怔在原地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。风拂过脸颊，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重。眼前反复晃过的，是女儿那些被我婉拒后，瞬间黯淡下去又强装无事的眼神。我总想着，自己的退休金比她的薪水厚实，她该把日子先过好，不必惦记我，却没有想过，这份自以为是的体贴，挡回的是一份滚烫的善意。

    唐人孟郊说：“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。”我们做父母的，总爱把自己比作倾尽光热的春晖，沉溺在这份“付出”的成就感里，却浑然不觉，被春晖笼罩的小草，若是连摇曳着送上一抹绿意的机会都没有，心里该藏着多少失落与委屈。

    从此，我开始学着改变。那天她兴冲冲递来一杯奶茶，正是我偏爱的口味，我的手几乎要习惯性地抬起推拒，那句“别乱花钱”都涌到了嘴边。但我定了定神，笑着接过来，深深喝了一口，让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。她买的衣服，我立刻穿上，对着镜子转着圈赞叹；她发的红包，我收下后告诉她，正好用来买惦记许久的那套书。渐渐地，女儿的笑容褪去了往日的拘谨，多了全然的舒展与欢欣。我们之间，那层因我的固执而起的薄冰，就这样在一次次的接纳与回应里，无声地融化了。

    这人间的情感，本就像一座精微的天平。若只是一味地向着一端，堆砌自以为是的“爱”，那天平终会倾覆，两端的人，谁也得不到安稳。有时，欣然地、感激地接受另一端递来的心意，让天平在温暖的平衡里轻轻摇晃，才是对爱最深刻的懂得、最圆满的成全。这世间所有美好的情分，不管是骨肉亲情，还是朋友知己，其最深沉的奥秘，都藏在这“予”与“受”的动态平衡里。（河南方城  于秀海  67岁）